连续了数日的高温天,今天终于迎来了一场雨。
雨下得不大,但淅淅沥沥地一直不肯停。细如银针的雨丝飘飘而下,在雨伞上也只留下了极轻的沙沙声。
临郊的墓园也笼罩在这层细密的雨雾中。车辆碾过碎石铺就的小道,在偏门外停下。车门咔哒一声向外打开,四五个撑着黑伞的人转过头来,见到来人,便把嘴边的烟丢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“小棠来了。”
“陈叔。”柳棠向为首的那人点点头,又和其他人一一问好。
他穿着黑色的西装,打着黑色的领带,没有打伞,手中抱着一捧用宽边黑色绸带绑好的白菊。
高大的铁门边是墓园登记处。他单手抱着花,微微弯下腰去签名。微长的发丝遮住了些许侧脸,裸露出来的皮肤也像花一样白得没有血色。
一行人跟在他后面,鱼贯地往园区深处走。这墓园年份久了,西边是这几年新开辟的区域,铺了水泥路面,下雨天也方便走。东边是原先就有的墓区,地上铺的和外面一样,是深浅不一的灰色石子儿,遇上潮湿的天,踩下去会往上冒泥水。
柳棠母亲的墓地就在这老旧的东边。
几个人也不互相说话,一路沉默地走,只有皮鞋踩着石子儿嘎吱嘎吱响。几分钟后,停在了其中的林姓一列面前。这里葬的都是柳棠母亲的娘家亲属。
柳棠率先走了上去,走过外公外婆的合葬墓,找到了熟悉的圆弧形墓碑。把花轻轻地放在石台前,修长的手指抚上碑面上刻着的名字,他轻声叫了句:“妈妈。”
“辰佳,我们也来了。”
后面几人跟了上来,把手里的花放在了石台上。陈叔揽过柳棠的肩膀,对着墓碑一五一十地讲起这整年发生的事情。每年他都要这么说一遍,既是说给故人的,也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。这几人在公司同是林派,他时不时就要确认一下大家的立场,巩固军心。
正说到公司最近的改变,便远远地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这边缓缓踱来。陈叔扬起了眉,诧异地看了一眼柳棠,只见他毫无异色,只是平淡地看向了来人,随口解释。
“我爸今年也想来看看。”
“我看他是来监视你的。”陈叔低声耳语,“估计想看看有多少人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让他看吧,本来也是要告诉他的。”柳棠垂下眉眼,手指轻扫墓碑上的浮灰,“现在做什么事情都不瞒着他,都要做给他看。他只有亲眼看见了,才能往后退。”
“柳振辉也不是个孬种,如果触犯到他的底线,可能会反过来对付我们,你可要想清楚了。”陈叔微低了头,挡住了嘴型的变化。
“我知道的陈叔,你不用担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柳棠低语。
轻声的讨论无形地融进雨里,顺着雨点渗进土壤,消失得了无痕迹。柳振辉走到墓前,只看到高挑的少年,苍白的皮肤,裹在黑色的西装里,沉默地看着母亲的墓碑。他身旁的几个男人,像信徒一样围在他周围,乌压压的一片,像是他半展开的羽翼。
烟雨中,少年微抬眼眸,看向他。眼神明明是柔和的,却有藏不住的锐利。柳振辉隔着雨雾与他对视着。
两个人都心知肚明,墓穴里沉睡着的那个人,将他们推向无限遥远的两端,可又是那个人,在两人之间牵了条细绳,剪不断,逃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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